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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可转让的尊严——追思季羡林先生

2019-09-10 09:31:52  点击量:747 来源:原创   作者:陈越光

  1991 年8 月29 日上午,中国文化书院召开院务委员会会议,季羡林、张岱年、汤一介、朱伯崑、庞朴、孙长江、谢龙、王守常、李忠华、魏常海、林娅出席,我列席,在这次会上决定我担任文化书院的副院长、院务委员会执行委员。而我第一次见季羡林先生,则是在此前一天,8 月28日下午汤一介先生带我去季先生家拜访。汤先生是中国文化书院的院长,季先生是院务委员会主席,所以,在会议前先带我去拜见季先生。我当天的日记有这样一段记录:下午三点到汤一介家,汤先生带我到季羡林先生家拜访。在季先生的书房谈,他认为中国教育历来有私学的传统,文化书院将来必须大有发展。问我:“从梁漱溟到后来的,你看出书院有什么传统吗?”告知“骨气”。汤一介说“就是季先生八十寿上,庞朴说的康德那句话,有价值和尊严,价值是可以转让的,尊严却是不可转让的。”当时,两位先生都表达了对我的期望,季先生还说了“拜托”的话。我实在是辜负先生,既是能力不及,又是没有全身心投入。做文化事业,投入是一种信仰!我实在是信仰不坚。

  罗曼·罗兰曾经分析托尔斯泰身上不止一个性格,“有一个伟大的艺术家,还有一个伟大的基督徒,还有一个具有恣意奔放的本能与激情的人。”罗曼·罗兰认为像这样的人格在内部包含了不止一种灵魂,而“所有这些灵魂都围绕着其中的一个,就像在一群朋友中,性格最坚强的那一个会占优势一样。”(《托尔斯泰———自由的精神》)追思季先生,我就在想,他老人家那么丰富的内心世界里,也一定不止一个灵魂,而主导者是谁呢?我远远望去,似乎就是十八年前第一次见季先生时,汤先生解释的那句“不可转让的尊严”。

  这种不可转让的人格尊严,在季先生的治学中,在他任职北大副校长时屡屡陈词保护学生时,在他始终为中国文化书院操心、奔波所坚持的私学理念里,在他晚年对人生终极关怀的反思中,而在我看来,也在这样的一件小事上……

  十二年前的一个冬日的星期天,中国文化书院开院务委员会会议。我带着正上小学三年级的儿子去了,我们在里间开会,他在外面玩。中途季先生出去上厕所,好一会儿还没回来,我就出来看看,一出门就见着他老人家正和我儿子笑着聊天。“季先生,快进去吧,等您呢!”我赶忙把季先生迎了进去。又转身出来,问儿子: “你知道他是谁吗?这季爷爷可是大学问家!”不料儿子回我:“得了吧,他还不如我呢!”我一惊:“你这傻孩子说什么呀!”儿子说:这老爷爷连厕所在哪也不知道,是我告诉他的。回来又问我学习来着,我说了,他自己说他学习没有我好,不如我。听儿子一说,我当然明白老人家逗孩子玩呢,可孩子挺当真,得意了。开完会,我们送季先生回家。车到了他家楼前,在季先生家门口儿子和季爷爷照了张像。我要送季先生进屋,可季先生不让,却要站在楼门口目送我们走。季先生有个规矩,凡有客来访,他总是亲自送出房门,再送出楼门。无论尊卑,一视同仁,都是这个礼遇。这我是知道的,以往我这个后生也受他这份礼遇。可今天,一个十岁的孩子,怎么能让季先生在门外礼送呢!我劝季先生:“您先进去吧,一个小孩嘛,您就别送了。”季先生不肯,反复只是说:“都一样的。”然后就执意站着。这大冬天,不能老僵持着,我们只好先上车离去。车缓缓而去,反光镜中看到季先生在寒风中悄然而立目送我们。我当时就感慨:季先生在这样一件事上都有凌然不可犯的原则呵!

  季先生走了。季先生在中国学术文化的家园里是一棵参天大树,他漫长的一生,果实累累。而就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说的每一个观点来说,可能被人称道,也可能遭人指责,但他一切出自内心,“都一样的”,从不是做给别人看,从不去做交易,这就透着一种不可转让的尊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