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几年，多数人已经不用电话联系了，每到教师节，我都会在手机上收到学生发来的短信：王老师，节日快乐！因为学生也是教师，我的回帖十分简单：共乐，共乐！但每回都会勾起我的不少回忆，有我度过最初一段教师生涯的杭州师范学校，也有离杭师咫尺之遥的杭师附小。
一
我是1963年入职杭州师范学校的，那时，文二路还叫文二街，文二街还是一条不足二百米的步行马路，杭州师范学校在街南，东面紧靠10路车站，街路和车站依然冷僻寂寞，野趣十足，方圆数里有小桥流水，水沟池塘，以及大片的田野庄稼，点点农舍散落其间。在无际的蓝天白云下，一群群鸟雀不时“呀、呀”地叫着飞快地掠过，蛙声、蝉声、虫鸣声更是“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”，这条以街作为称谓的文二街，与乡村实在没有多大的差距。
每年，我总会有二三次，要带着班里的学生去附小听观摩课。大家往西途经幼儿师范学校，一直走到马路尽头，对面，是一个不超过十家店面的文二街商场，沿围墙向右转弯，在狭窄的西溪河旁前行数十米，跨过一片又窄又陡的石砌小拱桥下宁桥，顺着一条小巷一路往前，便见两扇紧闭着的校门和一栋人字形屋顶的两层教学楼，其旁，是稀稀落落的几家农户，跟稻田庄稼为邻，这里就是我带学生要去的目的地——杭师附小。
杭州府官立初等小学堂
要说杭师附小的前身，可上溯到1906年杭州知府世善捐资兴办的一家私塾，1908年私塾更名为“杭州府官立初等小学堂”，在时间上，恰好与杭州师范学校前身，1908年成立的“浙江官立两级师范学堂”相吻合。民国元年（1912年），两级师范学堂改称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。民国20年（1931年），省立杭州师范学校在南山路正式挂牌，之后，杭州市立清波小学成为它的附属小学。抗日战争爆发后，杭州师范学校于民国26年（1937）11月内迁丽水碧湖镇，12月杭州沦陷，杭师附小被迫停办。抗战胜利后杭师返回杭州南山路原校址，附小也跟着恢复，直到杭州解放后的1956年夏，杭师从城里迁址郊外的文二街27号，附小也在求智巷建校落户。
“文革”前后，杭师及其附小分道扬镳。1978年，杭州师范学校升格为杭州师范学院，杭师附小早在1970年便更名为杭州市学军小学。
现今的学军小学求智巷校区
没过几年，学军小学在社会上名声大噪，声誉日隆，连学区里的老房子也跟着鸡犬升天，房价连年飙升，乃至一房难求。如今，学军小学求智巷学区内的二手房依旧是杭城小学学区房中房价最高，流转也最快的老房子。
2019年，在北京举行教师节暨全国教育系统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表彰大会，会上，杭州市学军小学被授予“全国教育系统先进集体”的荣誉称号，这是该校获得的多项荣誉中最高的一项。其时，它已过了110年的办学历史，是杭城小学中办学时间最长的学校之一。见证这所小学在当代迅猛发展的，有杭师附小的教师，他们大多是杭师毕业生。
二
上世纪五六十年代，杭州师范学校师资出众，名师如云，从城里的南山路搬迁到近郊的文二街，师生又如同进入了桃花源，常年处于乡村般的半封闭和不受干扰的状态，加上周边学校良好校风的相互影响，学校不乏品学兼优的学生。
上世纪60年代教学楼
所谓“近水楼台先得月”，从50年代初开始，为提高附小的教育质量和社会声誉，杭师源源不断地向其输送优秀毕业生。在60届的优秀毕业生中，18岁的杨一青被分配在杭师附小担任语文教师。如今还有学生记得他当时上课的样子：有点蓬乱的头发，一条灰色的围巾圈在脖子上，有时还遮住部分嘴巴……
“刚入附小，我的目标很简单，就是当一名学生喜欢，家长满意的好老师”，杨一青如是说。在语文教学领域耕耘了二十多年之后出任学军小学校长，其后又为“办一所理想的中国城市小学”拼搏了二十多年。
有人说，杨一青校长是“站在当下做未来的教育”，此言非虚。早在1993年,他就提出了“整体观念、主体思想、个性发展、和谐关系”的富有前瞻性的办学理念，十年后，又提出“培养个性化学生，适应国家现代化要求，走国际化发展道路”的更为清晰、更具超前意识的办学目标。
有一个故事，是杨一青校长教育理念的最好注脚。
2009年暑假的一天，学军小学三年级女生薛逸歌的父亲走进了校长办公室，他是来向杨校长递申请的，这申请内容说简单也简单：希望学校同意让薛逸歌上午在校读书，下午在家练琴——但这几乎要让小学生从全日制改变成“半日制”了。在如此重大的事情面前，班主任显然是做不了主的，于是他不得不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找到了杨校长。不想，杨校长非但没有质疑他的申请，而且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——其实，在当时，一个小学生只上半天课，在全市小学中还没有先例，作为校长，他是“冒了一些风险”的。
薛逸歌父亲得到校长的允许后高兴而归。此后，学军小学三年级学生薛逸歌便实现了“半日制”就读——上午在校读书，下午在家练琴，落下的课由老师找时间给她补上。
那么，为什么薛逸歌能享受全市小学生都没能享受的这一待遇呢？说来话长。
薛逸歌4岁开始学弹钢琴，启蒙老师是从德国归来的钢琴家，当时住在她家楼下的北村香织（现为浙江音乐学院钢琴系教授），之后，经历了一个漫长和刻苦的习琴之旅，2007年7岁时，参加“亚洲明日之星钢琴比赛”，获得最具潜质奖；2011年11岁时，参加香港“亚洲钢琴公开赛”儿童组比赛，与来自日本、韩国、中国香港等地的选手同台竞技，一举夺得儿童A组第一名。12岁时，一个偶然的机会被位于莫扎特故乡的世界著名音乐学院——奥地利国立莫扎特音乐学院天才少年班破格录取，成为当年该校录取的年龄最小的学生。那年，薛逸歌刚从学军小学毕业不久。
此后，一位具有国际视野、被誉为“天才少女钢琴家”、前途不可限量的青年钢琴家诞生了，而学军小学充当了她成长的摇篮。2015年，薛逸歌由奥地利前往美国，师从国际著名钢琴大师、美国新英格兰音乐学院教授亚历山大·科桑提亚。在她出国留学的第五年，即2017年10月回国在浙江省音乐厅举行“薛逸歌慈善钢琴音乐会”，500个座位座无虚席，一票难求。
在舞台上，刚满18岁，身穿蓝色礼裙的薛逸歌演奏了《巴赫平均律》、《彼得鲁什卡》等经典曲目。当她在键盘上敲下乐曲的最后一个音符，将右手高高扬起，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这场演奏，从容地从琴櫈上站起身，这时，她首先想到的是将杨校长请上台，与她一起分享观众报以的雷鸣般掌声和递上的一束束鲜花。
之后，薛逸歌坦言：正是当年杨校长允许她半天上学半天回家练琴，才有了现在的薛逸歌。杨一青则赞赏有嘉：当年你以学军小学为荣，现在学军小学以你为荣。
一年之后，薛逸歌考入美国欧柏林音乐学院，师从国际钢琴泰斗邓泰山教授。那年，为参加小学母校建校110周年庆典活动，她从美国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市启程赶回杭州。在庆典活动现场，她为老师们演奏了《肖邦奏鸣曲第一乐章》，这是又一次向母校感恩。
演奏会上的杨一青与学生薛逸歌
三
杨一青从教半个多世纪，早已名声大噪，拥趸万千，是浙江省功勋教师、杭师大兼职教授、硕士生导师、浙大教育学院兼职硕士生导师、浙江省杨一青名校长工作室导师、杭州市人民政府专家咨询委员、全国教育系统劳动模范、首届全国小学十大明星校长，等等，总之，荣誉称号和高大上的职称拿了一大把，令人惊讶又敬佩不已。
2007年，杨一青65岁，从学军小学退休，他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安享晚年，而是应聘学军小学名誉校长，参与学校决策和领导层工作，至今依然迎风冒雨地上下班，一天不落。
同时，他还选择了另一份奉献教育、同样费心费力的工作——担任由浙江省教育厅直管、由省教育行政干部培训中心组织的校长培训项目——浙江省“杨一青名校长工作室”导师，向年轻的校长们传授自己的办学思想和经验，替他们的工作“把脉”。
仅以2017年为例。3月，在余姚市，他带领20多名学员（校长）参加该市第二实验小学举办的“培养中层干部，提高管理水平”主题研讨活动；5月，在建德市，他与“名校长工作室”的同事与学员一起参加在乾潭一小举行的第四期第13次活动主题研讨会；12月，在天台县，他又带领一个考察团在该县实验小学参观指导。那年，他 76岁，早已过了古稀之年，却至少三次跋山涉水地去外地进行现场考察、研讨交流和下校指导。虽然，我从照片上看，在活动现场的他显得一脸的疲惫。
浙江省“杨一青名校长工作室”组织的校长培训班，以其独特的培训模式和良好的效果被业界称为“一个学员都想‘留级'的培训班”，十年来培训的各地校长不下150名。在一届培训班的结业典礼上,学员（校长）们想给他们的导师一个惊喜：大家拉起了一条签上各自祝福语的五米长的特大横幅，上书：“杨老师我们爱您！”
四
我国的儿童歌曲创作历来有名家参与，或作词，或作曲，尤其是作曲，为国人耳熟能详的有潘振声的《一分钱》、金月苓的《我爱北京天安门》、生茂的《学习雷锋好榜样》、傅庚辰的《红星歌》，等等，而由杭师顾西林的得意门生寄明作曲的《中国少年先锋队队歌》，更是被一代又一代的少先队员颂唱得滚瓜烂熟。
上世纪五六十年代，杭师校园里的著名音乐教育家、曾担任过中国音乐家协会浙江分会第一届主席的顾西林，虽然已过古稀之年，但依然在女生宿舍二楼的“家”里接纳一个个“弟子”，培养他们对音乐和各类乐器的兴趣和技艺，这些受过她恩泽的学生，毕业后不少担任小学音乐教员并有所建树，有的还成为儿歌作词、作曲队伍中的一员，其中便有66届毕业生贾敏活跃的身影。
1963年，贾敏入读杭师，刚好碰到我这个第一次登上讲台的新老师教她语文，也够倒霉的。她喜好音乐，也善琴术，是一名文静好学、成绩出众的女生，毕业后被分配在杭师附小担任音乐教师，数年后，又学会了作曲，教学之余埋头于儿童歌曲创作，在从教三十余年间，由她谱曲的儿童歌曲多达100余首。
2014年，由杭州市文明办、市教育局、市文联等单位联合举办的“‘童心向党’——杭州市第九届‘天堂儿歌’演唱和创作大赛”中，由贾敏作曲的《数不清》、《蜗牛的笑》、《小鸡拔河》、《三只蚂蚁去旅游》、《外婆家的路》等5首儿歌被指定为创作歌曲比赛曲目，要知道，此届大赛规定的这类歌曲才51首。在第十二届“‘天堂儿歌’演唱和创作大赛”中，她的《小石头》、《小荷尖尖出水啦》又被认定为创作歌曲比赛曲目。2018年，人民音乐出版社主办《阳光宝贝·快乐的歌》第四届幼儿歌曲演唱大赛，组委会推荐200首精选歌曲，贾敏作曲的《蜗牛的笑》入选。她还与著名词作家邬大为（《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》词作者）合作创作了一首《可笑的懒猪》，也是儿歌中的精品。
贾敏谱写的儿童歌曲节奏感强，曲调活泼明快，朗朗上口，少儿易学爱唱，不少作品在全国、省、市创作和征歌活动中入选和获奖，并历任中国教育学会音乐教育专业委员会会员、中国儿童音乐学会会员、浙江省儿童音乐学会副秘书长、杭州市音乐家协会理事等职，这在小学音乐界比较罕见。
五
在全民抗疫期间，宅在家里的杨一青与贾敏合计创作一首“抗疫童谣”，以强化对孩子的教育。两人一个作词一个谱曲，新版《找妈妈》很快就诞生了：妈妈穿着白大褂/剪掉长发就出发呀/治病救人去远方/我天天在想妈妈/天天都在想妈妈呀/奶奶叫我看电视呀/屏幕上面找妈妈/大口罩，护目镜/防护服像盔甲/人人都像大将军！大将军呀/一个一个都一样/不知道哪个是妈妈呀/找妈妈，找妈妈/到底哪个是妈妈呀/奶奶叫我别找啦！别找啦/一个一个都一样/都像你妈妈/对！奶奶讲得对/白衣天使都是好妈妈！
儿歌《找妈妈》运用少儿直白的形式，构思了“屏幕上面找妈妈”的一个个细节，最终落在“白衣天使都是好妈妈”的颂赞主题上，节奏自然、明快，颂唱朗朗上口。杨一青告诉我，现今，不少小学已经开始在教唱这首儿歌了，且已在省、市、区三级人大网上发布。有人评价道：“原学军小学校长、现荣誉校长、杭州市人大代表杨一青作为资深教育家，认为疫情是一次非常好的实践教育，如果家长引导得当，将对孩子的思想认识、道德品质、生活习惯都会产生非常正面、积极的影响。”这就是“抗疫童谣”——新版《找妈妈》的价值所在。
早在杭师附小的时候，贾敏与杨一青从过从甚密到结为伉俪，至今已过去半个多世纪。当时有一位依依不舍的毕业生如是说：“最后一次见到你们是你们坐在学校二楼剥豆子”，他捕捉到了这对老师夫妇的一个鲜活的生活场景。